在英国,没人知道鸦片战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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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近日,英国籍华裔媒体人何越在FT中文网发文《我为什么提议英国把鸦片战争列入中学历史教纲?》,引发了中国网民的一轮热议。被视为中国近代史开端的“鸦片战争”,没有出现在英国中学历史教纲上,深深地触及了中国人的“国耻”记忆。

  时移世易。国家地位、民族尊严既能碰到民族主义的敏感神经,也将揭示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如何“选择性”地记忆或遗忘历史。只是,自卑和傲慢就像是倾斜的天平两头,没有人能稳定地居于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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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历史之结

  英国从“日不落帝国”的地位上收缩为美国的跟班,中国经历了“天朝上国”“东亚病夫”再到“大国崛起”的变迁,在此期间,鸦片战争成了中英两国的位置折射,以及日后难以忘怀的“历史之结”。

  英国伦敦大学伯克贝克学院教授蓝诗玲(Julia Lovell)的著作《鸦片战争:毒品、梦想与中国的涅槃》(2011),最先让鸦片战争的议题走出中国国界。这本著作让中国读者第一次知道,原来英国社会对鸦片战争几乎一无所知。

  2017年,何越与英国电视历史节目主持人丹·斯诺(Dan Snow)打算一起拍一部关于鸦片战争的纪录片,她惊讶地发现,在中国无人不知的鸦片战争,英国人却一脸茫然。因此,她发出了把“鸦片战争列入英国中学历史教纲”的倡议。她告诉《南风窗》记者,鸦片战争被遗忘,是英国一直悬而未决的历史陈年旧账,需要有人来推动,以促进英国对过往暴力侵略的反思。

  今天来理解“鸦片战争被英国遗忘”,涉及两个层面的考量。第一,英国人承认不承认?第二,英国认为它重要不重要?如果不承认,这就是一个道德与正义的拷问;如果承认,但是认为不重要,这是自我中心主义的心态问题。

  英国的中学与大学没有固定的教材,历史科目的教纲相当于一份提纲挈领的“必学目录”。何越给出了一份英国中学历史教纲,在1745—1901年这个阶段,里面未包含“鸦片战争”字样。

  从高中(A-Level)到硕士均在英国读书的中国学生Kane Luo说,虽然教纲中没有提到鸦片战争,但也有一部分教师会在课堂上提及,或成为课下拓展阅读内容。

  一般来说,英国把“鸦片战争”叫作“英中战争”(Anglo-Chinese War)。英国历史承认,由于中方禁运英帝国对华贩卖的鸦片,英帝国发动了鸦片战争,并逼迫中方签署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。

  但是,这一内容的篇幅和重要性远远不及中国的课本,几乎不会在英国的基础教育体系中出现。“鸦片战争”隶属于“大英帝国史”或“19世纪史”,是一笔带过的部分。和“帝国史”有关的两个重点章节,是美国独立战争(英美战争)和英属印度史。如果不是来自中国的学生,很难对这一历史事件有所了解。

  何越说,她向身边的朋友Lindsey提及鸦片战争,Lindsey误以为她要搞“毒品战争”。她也问过大学研修历史的英国学生James“什么是鸦片战争”,James沉思道“很模糊,好像就是鸦片卖到中国什么的”,当问到是否知道香港是中国鸦片战争战败后割让的殖民地,James回答:“不知道,我们那时有很多殖民地……”

  一位匿名作者在《卫报》上撰写的文章《英国历史没能教给学生中立观》里说:“我发现历史教纲里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见,学生们只学到了英国的强大和英雄主义、曾经庞大的帝国,可对其他国家遭受的苦难视而不见。似乎老师的责任是保护英国形象,而非教给他们真正的知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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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知之甚少

  英国社会流露出的对鸦片战争的态度,并不是加以否认,而是相当冷淡。

  何越从2017年开始,就此事向英国的政治家发出采访邀请。她告诉《南风窗》记者,大致上,避而不谈和不太了解是这些英国精英的主流反应。

  英国政坛人物中,只要知道鸦片战争历史,都会谴责此战。何越解释说,因为以当代英国人的价值观回看历史,英国殖民时代所做的一切都违反了人道主义精神。很少英国人会认为鸦片战争是正义之举。?

  其中一位受访人是现任英中贸易协会主席沙逊勋爵(Lord Sassoon)。他对鸦片战争不了解,推荐了沙逊家族在美国乔治城大学的沙逊教授(Professor Sassoon)接受何越的采访。沙逊家族曾在鸦片战争中获利丰厚,上海和平饭店即为该家族所建。沙逊教授的反应充满谴责之情:“和许多战争一样,鸦片战争是错误的,其动机来自经济及政治方面:英国人以武力发动战争,部分原因是当时自由贸易主义甚嚣尘上;在全世界范围内扩张大英帝国疆土亦是原因之一。”

  还有一种是礼貌的拒绝。前保守党副党魁赫赛尔廷勋爵(Lord Heseltine)及前工党副党魁普雷斯克特勋爵(Lord Prescott)均请秘书回邮:感谢你的采访邀请,对不能接受采访感到抱歉。

  不了了之和毫无音讯的情况也存在。末任港督彭定康的秘书回复何越:“男爵外出,等他周五回来,我会转告此事,看他意见如何。”此后没有进展。前英国首相布莱尔一直没有回复何越的采访要求。

  英国对殖民战争时期的历史反思已经存在,但是仅限于历史学界和少数媒体。而且,对殖民历史的“选择性”反思,也暴露出其教育原则的“软肋”。何越介绍,到目前为止,英国历史学者和主管教育的政客们还在为英国历史课“该上什么”而争论不休。

  长远看,英国殖民史整体被列入英国中学历史教纲是一种必然趋势。2007年,时值纪念英国通过废奴法案200周年活动,约克大主教约翰·森塔姆(John Sentamu)博士(黑人)呼吁英国政府正式向奴隶贸易致歉。时任首相布莱尔在正式场合明确表示:英国过往参与奴隶贸易的行为是可耻的。2008年,奴隶贸易被正式列入英国中学历史教纲。

  但鸦片战争是否能得到英国社会足够的重视,还不好说。何越已经收到了英国教育部对此倡议的正式回复,信中说:“本届政府不会修改教纲。”目前,苦耗三年仍未果的“脱欧”令英国政局十分混乱,何越希望待新首相上台后,就此事再度致信教育大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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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多面镜时代

  英国社会对鸦片战争的淡漠,令人想起马戛尔尼的“碰壁”事件。

  鸦片战争爆发的半个世纪前,英国近代著名政治家乔治·马戛尔尼率领使团,以给乾隆皇帝祝寿为名,于1793年抵达中国,希望打开中国市场。按藩属国来使之礼,马戛尔尼必须双膝下跪,向乾隆行礼。马戛尔尼坚持不干,表示两国平等,自己最多像面见英国国王那样行单膝礼。

  马戛尔尼被拒绝了。乾隆没有召见远渡重洋的马戛尔尼,只给了他一封诏书。“天朝物产丰盈,无所不有,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。特因天朝所产茶叶、瓷器、丝斤,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需之物,是以加恩体恤……”

  自我中心主义的大国心态是普遍意义上的,并不单属于东方、西方。这并不是说,因为受过乾隆的“气”,英国人有“以牙还牙”的理由,或“报复”是“理所应当”的,而是表明了任何一个国家,对所不熟悉的“他者”的判断,往往是想象性的,且潜意识里分出了以自己为圆心的差序等级。

  香港科技大学图书馆收藏的《亚洲地图》,就表现了16—17世纪的欧洲人对待东方的心态。在封面上,画着刚刚打开的亚洲大门,有一群象征着欧洲人的天使:有的在丈量地球仪上欧洲与亚洲的距离,有的在仔细端详东亚地图。这种在边缘窥视、摸索的状态,反映了欧洲人的好奇、茫然与幻想。

  很多毫无根据的想象,反而比实际的知识更能暗示出人们心里的偏见。宫崎市定收藏的一幅1545年绘制的《亚洲图》,左边画了一个翘着一条巨腿的裸体人,右边画了两个脸长在腹部的无头怪人、一个狗头人—应该是当时欧洲人对亚洲(异类)人种的认知。

  中国也有类似的做法。从《山海经》、元代的《异域志》,到明代的《三才图会》,都或写或画了不少异国怪物。像中原的周边,就有“狗国”“无腹国”“奇肱国”“后眼国”“穿胸国”“羽民国”等等,体现了古代中国把周边国家和民族视为“非人”的傲慢观念。

  想象在前现代的世界里,一度可以取代知识。古代中国的“天下”观念,虽然可以体现模糊边界下的普遍性秩序和地缘格局,但也含有一种自大的、“内外有别”的良好感觉。

  欧洲人也一样。中世纪时,基督教以自我为中心想象出了一个世界。他们的世界地图里,海洋环绕陆地形成一个O字型,而非洲、亚洲和欧洲被水域分开,构成一个T字型。地图上,耶路撒冷永远居于世界的最中央。

  想象是相互的。东方看西方,和西方看东方,常常都是好奇加歧视,想象摞想象。

  进入信息社会之后,国家间隔绝的情况已经大有改观。过去由于交通不便、传统强大和缺乏强有力的对手,形成的“以自我为中心的想象时代”,已经经由万国竞争的“镜子时代”,步入“多面镜中认识自我的时代”。习惯上“以自我为中心”的观念根深蒂固,但这种“天下第一”的心态,已经越来越受到追求平等的国家间关系的理念的摒弃。

  无论是中国还是英国,东方还是西方,都理应在多面镜中认识自我。